1998年7月9日,星期四,晨雨初歇,空气里浮着一股被洗过的干净气味。
雨是早上六点多停的,我推开窗时,玉兰树的叶尖还在往下滴水,一滴接一滴落在楼下水泥地上,砸出极轻的响声。空气像被滤过一层,闷热散了,凉意从窗缝钻进来贴着皮肤,带着泥土和草叶被浸透后散发出的青涩气味。
我站在窗前深呼吸了一口,胸腔里那个从昨天开始就一直绷着的位置松了松。
上午按计划做了一套英语完形填空,十五题错三道。比昨天少错一道,算进步。我把错题抄进本子,在旁边标注错误原因时笔尖顿了顿——三个错误里有两个是词义辨析,同一个词在不同语境下意思不一样,我没选对。
“语境。”我念出声来,声音在空荡荡的房间里散开,没有回音。
下午继续背《滕王阁序》后半段,第二遍默写的时候比第一遍流畅,中间只卡了一次。写完对照原文,只错了一个字,把“纤歌凝而白云遏”的“遏”写成了“歇”。
我拿红笔把“遏”圈起来,在旁边写:“阻止,不是停歇。”写完盯着那个圈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写字这件事挺奇妙——一个字用错了地方,整句话的意思就偏了。
傍晚我坐在书桌前整理英语错题,把昨天和今天的错题抄在同一张纸上对比,试图找出规律。窗外的天色从亮白转向暖黄,蝉鸣一阵一阵地响,像在给黄昏打拍子。
电话是晚饭后响的。
不是晓晓那路线的声音,也不是母亲接电话时那句“喂”的声调。
我走到客厅时,电话机已经响了四声,听筒从底座上被拿起来搁在茶几上,母亲侧着身站在旁边,听筒朝外递向我,她嘴唇动了一下,用口型说:“莉莉的。”
我接过来贴上耳朵:“喂?”
“莫羽哥哥。”莉莉的声音从听筒那头传过来,带着一点长途电话特有的微弱的失真,但语气很轻快,像一个人刚从某个地方走出来,正好站在一片有风的开阔地上,“是我,莉莉。我到郑州一个多星期了,一直想给你打电话,但集训营第一天就是摸底考试,后面几天练声练得嗓子都快哑了,今天才歇下来。刚吃完晚饭就找公用电话给你打了。”
她的语速比平时快,像被攒了一段时间的话终于找到了出口,但声音的气息比以前稳,每个句号的收尾都干脆,不急躁,也不刻意。
“怎么样?”我把听筒换到右手,在沙发上坐下来,“我听你声音状态不错。”
“嗯!”莉莉说,她说完这个词之后顿了一下,像在找更准确的说法,过了两拍才重新开口,“换了一个城市呼吸,专注于眼前的集训,忘记了很多不愉快的回忆,挺好的。”
听筒那头传来一声很轻的布料摩擦声,像莉莉换了个姿势靠着什么,声音从那个方向传过来时,比刚才近了一点点,贴在话筒边缘,带着一点认真起来的郑重。
“集训营的琴房和油田的不一样。窗户朝南开着,外面是梧桐树,弹琴的时候能看见树叶被风吹动,能听见鸟叫。不像咱们以前的琴房,窗户朝北,对着教学楼的后墙。那时候弹琴的时候眼睛只能看见灰扑扑的水泥墙,心里是堵的。”莉莉细致入微地描述着。
我感觉到她在电话那头笑了,很短,像一粒小石子扔进水面之后那圈涟漪刚散开就平了:“在这儿不一样,弹错一个音的时候,窗外正好有风吹进来,我就觉得那个音是被风带跑的,不是我弹错的。”
“嗯!对对对!是风带跑偏了!呵呵呵!”我握着听筒笑了,侧过头看了一眼窗外的玉兰树,叶子在傍晚的光里泛着一层暗绿色的亮,“集训营的老师怎么样?”
“挺好的。”莉莉说,语气里带着一种被认真对待后的安心,“给我们上课的老师姓方,五十多岁,说话不快,每讲完一个技巧都会停下来问‘你们听懂了没?’她问的时候看着每个人的眼睛。我说没听懂,她就再讲一遍,声音和第一遍一样平。”
莉莉停了一下,声音里浮起一层很浅的笑意,继续说:“方老师说我的底子比她想象中要好,就是以前太用力了。她说‘唱歌和呼吸一样,越用力越累。你试试松一点儿。’”
“松一点儿。”我重复了一遍。
“嗯……”莉莉把那个字拖了一下,像在回味,“我试了,高音确实比之前好上了。”
莉莉说到这里时,声音忽然低了一点,像从某个较高的地方落回了地面:“莫羽哥哥,我前天趁集训营休息,去了一趟银基商贸城,找到了晓晓姐。”
我握着听筒的手指收拢了一下,指腹压着塑料壳边缘。
“她怎么样?”我问。
“她挺好的。”莉莉说,“我找到二楼b区18号的时候,她正蹲在柜台后面叠衣服。白衬衣,灰色职业裙,黑色长筒丝袜,金色凉鞋,齐肩短发别在耳后,整个人……比我走之前在油田看到的她精神多了。”
莉莉顿了一下,像在从记忆里调取一个画面,然后放稳了才开口:“她看见我就站起来笑了,说‘莉莉你怎么来了?’然后从柜台下面拿出一瓶北冰洋递给我。我在那儿坐了半个小时,她一边理货一边跟我说话,手上没停,但每句话都接得住。”
“她说服装店的周老板,是个女老板,跟沈阿姨年龄差不多,特别器重她,让她做临时店员,以正式店员身份接待客户,享受正式店员待遇。”莉莉感慨道,“还说她最近卖出去了很多衣服,都有回头客了,晓晓姐可真厉害!”
“哈哈!确实厉害!她有没有说——什么时候回来?”我问。
“我问了,晓晓姐说预计在25号左右回!具体时间还没确定,到时候再说。”莉莉说,“我走的时候,晓晓姐出来送我,让我珍惜机会,好好集训,我从店里走出去老远了,回头看见晓晓姐又开始忙了,她手里拿着一件浅紫色衬衫正在给客户讲解,好职业,好专业!”
听筒那头安静了一拍。
风从窗外的玉兰树方向吹过来,把纱窗鼓动了一下,边缘碰撞发出极轻的声响,像有人翻了一页极薄的纸。
“晓晓今年变化真大,越来越有味道了!哎,快说说,郑州到底怎么样?大不大?美不美?跟咱这儿比起来,哪儿最不一样?”我迫不及待地问。
电话那头,莉莉先是一声轻笑,声音一下子扬了起来:“郑州啊——太大了,大得让人一出门就觉得自己渺小,但又兴奋得想往每个方向跑。”她顿了一下,“第一天出火车站,一仰头——你是没听见我当时吸气的声音——天都比油田高出一截,楼群密密匝匝地往云里扎,那种扑面而来的‘城市感’,隔着话筒我都觉得心跳快了半拍。”
“那得比咱这儿大出好几倍吧?”我插了一句。
“好几倍?十倍都不止!”莉莉的声音里带着夸张的惊叹,“满大街的车流,公交、出租、轿车、货车、摩托车、自行车,还有潮水一样的行人,像无数条河流交错奔涌,谁也不等谁,但又奇妙地各走各的道。最绝的是那种底噪——闷闷的、沉沉的,不是某一辆车的喇叭,也不是哪一处的喧嚣,而是整座城市一起呼吸的共振声。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但合起来就三个字:‘我到了’。”
“听着就带劲儿!”我忍不住感叹,“那美不美呢?光大气可不够。”
莉莉轻轻“啧”了一声,语气里换上了一种柔和的赞叹:“美啊——但不是那种山水小景的美,是那种‘把几千年的历史摊在眼前,又把最热闹的市井挂在身边’的美。二七塔的钟声刚响完,转身就能钻进地下商城的人潮里;一碗胡辣汤辣得你冒汗,再咬一口烩面,筋道得让你直叹‘中原真好’。”
“哎呀说得我都馋了。”我笑着打断莉莉,“那跟咱这儿比呢?感觉差别大不大?”
电话里安静了一两秒,莉莉的声音忽然低了低,带着认真的劲儿:“跟咱这儿比——咱是温润的小城岁月,它是磅礴的大河奔流。白天忙得热血沸腾,夜里又静得灯火温柔。”然后她声音又亮起来,带着笑意,“集训这几天,有天晚上练完琴,我一个人溜达到天桥上,看着底下的车灯拉成一条条光带,实在憋不住了,冲着桥下大喊了一声——”
“喊什么了?”我追问。
莉莉笑了,语气里带着一股坦荡荡的热烈:“郑州你好大——郑州我爱你!”
我听完也笑了:“行,这趟郑州没白去,值了!”
莉莉停了一下,听筒那头传来一声很轻的吸气,像在调整呼吸的节奏:“我去找晓晓姐的那天,从紫荆山坐公交车到火车站,换乘的时候在公交站牌等了八分钟。八分钟里从我面前走过去的人——比我在油田一个礼拜见到的人都多。我当时站在那儿就想:如果有一个名字掉进这八分钟的人流里,确实连个回音都听不见。”
“但我还是喜欢咱们油田。”莉莉补了一句,没有过渡,就那么直接地、像一片叶子从枝头松开一样自然地说出来了。
“为啥?”我不解地问道。
“因为油田小。小的好处是——不管你在哪儿,都能被找到。不像这儿,大到一个名字掉进去就没了。”莉莉满怀深情,声音里浮起一层薄薄的笑意,像薄冰被阳光照了一下边缘开始融化,“而且油田有我怀念的喜怒哀乐和苦辣酸甜——有我最值得信赖的莫羽哥哥。”
“莉莉!”我握着听筒的手指收得更紧了一点儿,指腹边缘那道浅印泛出比刚才更深的白色,隔了两秒才慢慢恢复原色,我不知道该接什么,就把听筒换到左手,右手在膝盖上放平,掌心朝上,“别这么夸我,我会很感动得痛哭流涕的。”
“好了,莫羽哥哥,看你紧张得,我又不是要和晓晓姐争你,怕个啥?呵呵!”莉莉的声音扬起来,轻快地说,“不说了,电话费贵的,我在郑州挺好的,也想开了,晓晓姐也挺好的,你别挂念。”
“那就好。”我说。
“那我挂了?”莉莉的尾音微微扬起来,像在等一个确切的回音。
“嗯!你照顾好自己。”我说。
“知道了。”莉莉说,声音里带着一丝被叮嘱之后的不舍,像一个人站在门口,手已经搭在门把手上,脚还在原地,“莫羽哥哥,再见!”
莉莉说完这句话之后没有立刻挂。
我听见听筒那头传来一声极轻的、像把听筒换到另一只手上时带起来的布料摩擦声,她轻轻吸了一口气又补充说:“对了,莫羽哥哥,你回头多练练《心雨》,下次八仙聚会时我想听你和晓晓姐一起唱《心雨》,拜拜!”
“哦!好好!我有空了练练!拜拜!”我回道。
“嗯!”莉莉说。
电话断了,忙音从听筒里涌出来,“嘟——嘟——嘟”的,一声接一声,均匀而短促。
我握着听筒又坐了一会儿,才把它放回座机上。
听筒外壳被握得温热了,贴着耳朵的那一面温度比我手心低一点,像一个人的余温被保存在塑料里,慢慢散着。
我没有立刻站起来。
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最后一抹夕光正从玉兰树顶端收走,像一根线被慢慢抽回去,退到看不见的地方。那些叶片在光线消失的最后一刻亮了一下,然后沉进灰蓝色的暮色里。
母亲从厨房探出头来看了我一眼,目光从我脸上滑过去又落回炉灶,像确认了什么之后就不用再追问了。
我又坐了一会儿,在那些未落定的尘埃里,重新确认了几件事。
莉莉说“换了一个城市呼吸,专注于眼前的集训,忘记了很多不愉快的回忆,挺好的”。她说“松一点儿”的时候声音是轻的,像真的卸下了什么压在胸口的东西——那是方老师教她的,她试了,高音确实好上了。
莉莉描述郑州的“大”时语气是热烈而惊叹的,像一个人站在开阔地上忍不住要喊出来。但当她说到在公交站牌前等了八分钟、看着潮水般的人流从面前涌过去时,声音里透出一丝微弱的感慨——她说如果有一个名字掉进那八分钟的人流里,连回音都听不见。那种感慨让我想起自己上个月站在四中门口,看着高考考生从警戒线里鱼贯而出时,胸口那阵密密麻麻的、像细针扎一样的凉意。
她还说油田小——小的好处是“不管你在哪儿,都能被找到”。这句话落进耳朵里的时候,我脑海里浮现出一幅画面:藤萝架下的石桌、笔袋里的电路图、计划本内侧那张写着“0371”的纸条,还有枕头底下那件衬衫上,那道已经被体温和反复触碰磨得越来越浅的褶皱。
小有小的好处——不管你在哪儿,都能被找到。
我站起来走回卧室。书桌上的台灯还亮着,光拢在英语词汇表翻开的那一页上。“parallel”那个词还安静地躺在纸面上,被灯光照得发亮。
我在书桌前坐下来,把英文部分折起来盖住,只看中文释义——“平行的”。这两个字躺在那里,像一个已经被回答过的问题。
晓晓还在那边。在银基商贸城二楼b区18号,白衬衫灰色职业裙黑色长筒丝袜金色凉鞋,齐肩短发别在耳后,手里拿着一件浅紫色衬衫挂在衣架上。
那根线还绷着,没有断。
我拿起笔,在“parallel”的旁边写了一个词:“convergent——汇聚的。”
笔尖从纸面上抬起来,墨迹在灯下泛着潮湿的光。我盯着那个词看了两秒,然后合上词汇表,把计划本内侧那张纸条抽出来看了一眼。
“0371”那串数字还在,铅笔笔迹比几天前淡了一点,但每一个数字都清晰可辨,圆弧收得干净利落。我用指腹沿着那串数字描了一遍,然后把它夹回原处。
今晚电话不会再响了。但明天也许会。那根线不会断——莉莉今天说“油田小,不管你在哪儿都能被找到”。我握着线的一端,另一端有两只手同时握着。
风从窗外穿进来,把桌角那张空白草稿纸掀动了一下,边缘翘起来又落下,像一根手指轻轻点了一下桌面,然后收了回去。
【余味金句】
莉莉说“油田小,不管你在哪儿都能被找到”。可郑州太大了。大到一个名字掉进去,连回音都听不见。但晓晓在郑州。那根线穿过那座巨大的城市,穿过五百公里铁轨和田野,没有断。
【追更钩子·信息钩子】
我合上词汇表的时候,目光从纸面上扫过去,在“parallel”那个词旁边停了一下——那行“convergent”的墨迹已经干了。
莉莉说她回来的时候会唱给我们听。但她说“我等着听她唱那首《心雨》”的时候,语气里那种笃定像一粒被埋进土里的种子——她知道它会发芽,只是时间还没到。
那根线的那一头,有不止一个人在替我握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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