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三人刚稳住灯架,人群中的惊呼尚未落下,几个安保人员便已冲破人墙扑了上来。领头的是个膀大腰圆的黑脸汉子,一双手像两把铁钳,劈手便攥住了梁文赫的胳膊。
“别动!都别动!派出所马上就到!”
可这些安保人员只是空有个体型,并没有修为,想要拿住梁文赫谈何容易。
梁文赫装作挣扎两下没挣扎开的样子,嘴里骂骂咧咧,“他妈的真他妈晦气,本想着过来参观的,没想到遇到两个疯子!真他妈晦气!”
吴军成和马清然也被另外两个保安按住了,听到梁文赫这般说,也当即附和道。
“也不知道是谁,他妈动手就打人!”
“老子他妈的啥也没干,平白无故挨了顿骂,还他妈挨了顿打,真他妈的晦气!”
“你们两个他妈的逼啧啥呢!”
三人一边说着一边假装要继续开干的样子向彼此涌去。
那几个保安见了赶忙加了几分力道,想要将人扯回来。
可这正中了三人的圈套。
只见三人借着那向后拉拽的力道,猛然卸掉腿部的力气往各自身后的保安怀里一撞,各自用肩膀顶住一名保安的腋窝,被抓住的手臂顺势翻转,抓住身后之人的手腕,肩膀为支点,上半身为轴,拽着那手臂向下一摔。
砰砰砰!
三名安保猝不及防,直接被三人直接用过肩摔摔翻在地。
“三位对不起了!”
梁文赫双手合十,微微致歉,向着旁侧的两人递了个眼神,三人立刻如同三只鹞鹰一样,平地而起,冲到人群近前,嗖嗖嗖,直接越过人群落在外头的广场处,撒脚便跑。
身后的大雄宝殿里,惊叫声、喝骂声、呼喊声混作一团,像一锅被搅浑的浓粥。
那几个被摔翻在地的保安捂着胳膊肘从地上爬起来,龇牙咧嘴地朝外追,可哪里还追得上。
三人以拿出百米跨栏的速度跨过检票闸机,穿过人群,直接一头闷进了旁边的塞上老街里。
见三人遁走广海平也不逗留,悄悄的在那喇嘛身上推了一把,而后转身便走,混入人群,直接顺着出口便溜将出去。
过了半晌,那喇嘛身上经络堵塞一通,长长吸上一口气,眼中满是惊疑。
“阿弥陀佛,这四人是何等来由啊!”
这边梁文赫四人刚逃,还没过了十分钟,海兰珠便已快步奔进了云金城的院落。
相比于其他院落的古朴大气,云金城的院落可谓是分外凋敝,倒不是说有多么破烂不堪,只能说是毫无生气。
院中那棵老树早已枯死了半边,余下的半截枝条稀稀疏疏地横在灰白的天空底下,枝丫上挂着几片干卷的叶子,在风里瑟瑟地抖,像是吊着的幡。
青砖墁地的院落,难得打扫得干干净净。但干净归干净,却透着一股子冻死骨般的寂寥。
靠北墙角堆着几块从大青山上捡来的石头,石面上覆着一层薄霜,在稀薄的日光下泛着冷白的光。
廊下的木头柱子漆皮剥落,露出底下灰褐色的木纹,看着少说有十几年没有上过新漆了。
门窗是紧闭的,但却用的都是毛玻璃,看不清楚里外,只把里头的光景遮得严严实实。檐下挂着一只早已不转的风铃,铃舌锈成了铁疙瘩,风过来时只发出沉闷的咯吱声,像是老人的关节在响。
海兰珠深吸了一口气,将翻涌的心绪死死压下去,快步走到正房门口,抬手刚要叩打房门,里面便传来了一声沙哑的闷哼。
“我都说了,不要老打扰我,我就吃饭,我自然会开口,没有什么重要的事情都给我滚。”
这声音骂的又糟又朽又难听,哭的海兰珠不由得停下了叩门的手。
但思虑片刻,还是仗着胆子向里面轻唤道,“二爷爷,我是海兰珠,我来…”
“我管你是谁,给我滚!”
云金城那一声骂,像从枯井里捞出来的破锣,又冷又硬,砸在毛玻璃上嗡嗡地颤。
海兰珠的手指悬在门板前,指节微微泛白,隔着门板能听见里头轮椅转动的吱呀声,像是那老东西在屋里来回打转,焦躁得如同被踩了尾巴的老猫。她咬了咬牙,把那句“滚”咽进肚子里,声音又提了半调,带着几分急促与关切。
“二爷爷,大召寺出事了!长明灯殿让人砸了!”
门板后头的吱呀声戛然而止,像是被人一刀斩断。
屋里安静了好几息。
那安静压得人喘不过气来,海兰珠甚至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咚咚咚咚,擂得像一面破鼓。
很快屋子里再度响起了声音,只不过那声音显得更加忙乱,随后竟听到哐当一声,似是有什么东西跌落。
海兰珠不敢再等了,赶忙推开门户,只见得一张轮椅侧倒在地上,一个轮子凭空打转着,轮椅旁瘫着一个枯瘦的老人。
虽说是个枯瘦的老人,可那脸甚是方正,微微发黑的脸上是那消瘦却仍有轮廓的横肉,一双刀利眼喷着急不可耐以及一丝难以压制的焦烦。
海兰珠见此便想要去扶,可刚伸出手就被老人枯瘦的手掌扇了出去。
“我不用你来扶!我还没有到这种地步呢!”
海兰珠被那一巴掌扇得手腕生疼,可她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往后退了半步,垂着手站在门槛边,声音放得更软了几分。
“二爷爷,孙女知错了。孙女不该冒失闯进来,可大召寺那边……确实出了大事。孙女方才听说有人在长明灯殿闹事,连灯架子都给撞翻了,好几盏灯都灭了。爷爷已经派人过去看了,可孙女想着您每年都要去给恩人点灯的,怕您心里头放不下……”
云金城没有答话,真是使尽周身全部的力气,撑着冰冷的地砖,一寸一寸地把自己从地上撑起来,将轮椅推得翻正过来,费力地爬上去。
那每一步似乎都用尽了全部的力气,但海云城就像是着魔般的倔强,咬着牙费力的往上爬,直到坐到轮椅上的那一刻,才终于如释重负的松了口气,可是那双眼中一就充满狠色牙齿咬得咯咯乱响。
“你刚才说什么?有人跑到大召寺闹事,还把长明灯都砸了?他妈的是谁查出来了吗?”
“还…还没!”
“还没查出来什么消息?如今的云家是怎么回事老的老小的小都是什么废物吗?”云金城大叫着,像是想要扔出去什么东西去砸海兰珠,可是手上空空荡荡,他也只能两只手死死抠住轮椅的扶手。
“二爷爷,您不要着急,相信很快就能查出消息来!您不要着急…”
“我能不着急吗?我凭啥不着急啊?”云金城的声音一声更比一声高,像是愤怒到了极点的模样,又好像是故意在给某些人信号似的。“赶紧立刻,带我去大召寺,我要看看我供奉的那盏长明灯有没有出事!”
“二爷爷,这没必要吧?”
“我他妈用你管了吗?天下的和尚都是一样的,喇嘛也是一样的,我那灯要是被人打了,他们就会换上一盏新的,换了能和以前一样吗?”
云金城大叫着,海兰珠却是将头越垂越低,可双眼却越眯越细,内心的想法也越来越坚定。
云金城的反应似乎没有问题,但又处处都透露着问题。
长明灯这件事,不亲自验证确实会存在弄虚作假的情况,这值得理解,但是这个叙述的方法很不对。
蒙古族地区有很多蒙古族信仰黄教,也就是藏传佛教,所以在蒙古诸部区域内,绝大多数的佛教寺院都是藏传佛寺。
对于其信仰发展到顶峰的时候,还是在明万历三十年,土默特部彻辰曲库尔之子,俺答汗的曾孙被选为了三世达赖喇嘛的转世灵童,十五岁时被西藏三大寺僧众迎至哲蚌寺,受沙弥戒,二十六岁时从四世班禅受近圆戒,并取得法名云丹嘉措。
基于这段历史来由,喇嘛这一宗教群体在蒙古诸部中的身份也随之水涨船高,是比较受人尊敬的职业。
时近近代,新一辈的蒙古族青年们对于宗教意图并不热衷,但对于这些从事宗教活动的僧侣们,也是相当客气的。
云海山本来就是习学的黄教的修行法门,自然是信佛的,对佛门的恭敬是刻在骨头里的。云家上下,即便不信佛的人,也断不敢在佛门事宜上妄加非议。
云金城是否信佛并不清楚,但是其将所谓恩人的长明灯供奉在佛寺之中也可以表达些许的立场,可云金城方才那番话里,那股子对喇嘛的轻蔑和不信任,几乎是从牙缝里淌出来的。
他说天下的和尚都是一样的,喇嘛也是一样的,这话搁在汉地或许稀疏平常,可在漠南蒙古的语境里,在一个自称每年雷打不动去大召寺供奉长明灯的人嘴里说出来,就好比一个在孔庙供奉了三十年香火的老学究突然骂了一句孔子算什么东西。
要么是这人疯了,要么就是,那盏长明灯根本就不是供奉给什么所谓的的。
海兰珠依旧低着头并不搭话,云海城依旧是那副极为愤怒且着急的模样。
不断的拍打着扶手,嗷嗷怪叫。
“大哥呢,我大哥呢!他人在哪呢?让他过来!我要去大召寺,我要去大召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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