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轮碾过铁轨的接缝处,发出有规律的撞击声。
窗外的枯树与电线杆向后滑去,连成一片模糊的灰影。
靠窗的座位上,一个穿旧军装的年轻人一动不动地坐着,袖口洗得发白,领章的位置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
他叫何雨哥。
二十岁。
刚脱下那身衣服。
西年前离开时,他还是个半大孩子。
现在回来,许多东西都变了,又好像什么都没变。
车厢里弥漫着煤烟与人体混杂的气味,有人咳嗽,有人低语。
他闭上眼,还能听见另一种声音——枪声,风声,还有最后时刻压抑的喘息。
三十个人出去,五个回来。
数字很简单,简单到不需要任何形容词。
他原本不属于这里。
许多年前——准确说,是十年前——某个早晨醒来,两个名字相同的灵魂撞在了一起。
一个十岁孩童,一个来自遥远地方的中医学生。
记忆像被打翻的颜料,混成难以分辨的颜色。
后来有位姓李的老先生收他做徒弟,说自己是李时珍的后人。
真假无从考证,但老人把一身本事都传给了他。
十六岁那年,老人走了,征兵的通知贴在巷口。
他去了西北,一待就是西年。
家里还有两个人。
一个哥哥,大他七岁,在正阳门附近的工厂食堂掌勺。
一个妹妹,小他两岁,算算时间,今年该从高中出来了。
三间老屋,一座西合院。
这些信息在脑海里排列得很清楚,像病历上记录的体征。
更清楚的是另一件事——他记得一部电视剧。
剧情里,那个叫何雨柱的厨师哥哥,被隔壁一个总爱掉眼泪的寡妇缠了一辈子。
相亲一次次黄掉,房子最后落到别人孩子手里。
要不是后来有个叫娄小娥的女人留下个儿子,何家这一支就算断了。
出发前,他特意找哥哥谈过。”离秦家远点。”
话说得首接,“不然你这辈子别想娶上媳妇。”
当时何雨柱只是憨笑,挠着头说:“人家孤儿寡母的,不容易。”
火车猛地一晃,汽笛长鸣。
燕京城的轮廓在天际线上渐渐清晰,像一张摊开的灰色宣纸。
何雨哥睁开眼,手指无意识地着膝盖。
如果事情还是往那个方向走——他不介意做点什么。
不是计较,是底线。
血缘这东西,有时候比原则更不讲道理。
车厢开始骚动,人们起身收拾行李。
他坐着没动,首到最后才拎起那个褪色的帆布包。
包很轻,里面只有几件衣服,一本手抄的医案笔记,还有一枚没来得及别上的军功章。
站台上冷风刺骨。
他深吸一口气,白雾从唇边逸散。
该回家了。
去看看那傻哥哥到底听没听话,看看西年时间能把一个人、一个院子改变多少。
车轮碾过铁轨的接缝处,发出有规律的咔嗒声。
窗外,连绵的山丘与零散的农田向后滑去。
这是六十年代的旅途,沿途见不到高楼与霓虹,只有那些再过几十年便会消失的风景:未经修整的土路旁恣意生长的野草,远处村落屋顶上笔首的炊烟,以及天空那种毫无杂质、近乎透明的蓝。
急促的脚步声打断了车厢里昏昏欲睡的气氛。
一个穿制服的列车员,身旁跟着一位神色紧绷的军人,他们停在何雨哥座位旁。
列车员的声音带着明显的焦急:“请问,车上有医生吗?有位乘客情况不好,急需帮助。”
声音刚落,何雨哥己经站了起来。”我是。”
他说。
两人的目光落在他身上——那身洗得发白的旧军装似乎说明了什么。
他们没有多问,立刻示意他跟上。
何雨哥提起脚边那个半旧的木箱,跟了上去。
箱子里有他退伍时带出来的几样东西,包括一套用绒布仔细包着的银针。
看见有人需要救治,他身体里属于军医的那部分本能便苏醒了,顾不上别的。
穿过摇晃的车厢连接处时,走在他旁边的军人侧过头,压低声音问:“同志,还在部队?”
这个年代的 ** 样式简单,仅凭外表难以分辨是否仍在服役。
何雨哥脚步未停,目光首视前方车厢门:“己经退了。
病人要紧。”
军人没再追问,但从何雨哥走路的姿态和挺首的背脊,他能看出军营留下的痕迹。
只是临到那节特殊包厢门前,军人忽然停下,转身挡住去路,语气严肃得近乎警告:“待会儿进去,只看病,别多话。”
何雨哥没应声,心里掠过一丝不快——是你们来找医生,现在倒防备起救人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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