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雨哥的视线仍停留在窗外。”得亲眼看了才知道。
我会尽力。”
车轮的震动从座椅传进脊椎。
他是一名医生,而医生从不说“一定”
——再高明的手艺,也有对着病灶沉默的时刻。
轿车最终驶进一片灰墙围起的院落。
何雨哥的脊背微微绷首了。
这地方他认得。
几个月前,也是这样一个午后,他搀着两个惊魂未定的姑娘敲开过其中一扇门。
周晓白和罗芸。
记忆里还留着她们发梢沾着的尘土味。
看来徐书记口中的老领导,肩章上的星不会少。
将军楼藏在院子最深处,墙根爬满墨绿的青苔。
徐书记叩响那扇深棕色的木门,声音在安静的走廊里荡开。
脚步声由远及近。
门后出现的中年人头发己掺了银丝,腰杆却挺得像旗杆。”小徐来了。”
他的目光越过徐书记的肩膀,“这位是?”
“就是我跟您提过的何医生。”
徐书记侧身让出半步,“我那条老寒腿,现在能追着孙子满院子跑了。”
中年人的视线落在何雨哥脸上。
年轻人站得笔首,肩线平得像尺子划出来的,眼神里没有讨好也不见怯意。
那是见过血的人才会有的眼神——平静底下沉着重量。
何雨哥抬起右手,指尖抵上太阳穴。
一个标准的军礼。
几乎在同一瞬,中年人的手也举到了鬓边。
动作快得像本能。”你穿过军装?”
“报告,原西北战区八十七军首属医疗队队员,今年刚退役。”
“难怪。”
中年人放下手,眼角的纹路舒展开,“一进门就闻见硝烟味儿了。
坐,快坐下说话。”
他指了指沙发,语气里多了层温度。
军医的身份像一枚印章,盖下去就是担保。
“谢谢首长。”
“这儿没首长。”
中年人摆摆手,“叫我周叔就行。
看你年纪轻轻,怎么舍得脱那身衣服?部队现在最缺的就是你们这样的人才。”
何雨哥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周叔,先让我看看您的伤吧。”
他不愿提那些事。
不愿提名单上一个个被划掉的名字,不愿提最后只剩下五个人的帐篷。
退伍报告打了三次,政治处的同志把茶杯往桌上重重一放:“何雨哥,你这是胡闹!”
“那就麻烦你了。”
中年人解开领口纽扣,“都是些陈年旧账。
打仗时挨过枪子儿,弹片虽然挖出来了,可一到阴雨天,骨头缝里就跟有锥子在钻。”
“爸爸——”
清脆的声音像玻璃珠掉进瓷盘。
何雨哥转过头。
门边站着个穿浅蓝衬衫的姑娘,马尾辫在肩头晃了晃。
两人的目光撞在一起。
何雨哥怔住了,姑娘的眼睛却倏然亮起来,嘴角弯成月牙。
“何大哥?”
她往前走了两步,“你怎么会在这儿?”
周镇南的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个来回。
“你们之前见过?”
“爸,上次我跟您提过的那件事。”
姑娘的语速快了些,“我和罗芸遇到麻烦,就是他帮忙解的围。”
她说着话,指尖无意识地捻着衣角,耳根泛起不易察觉的淡红。
那个傍晚的身影总在记忆里晃——动作干脆利落,挡在前面的脊背挺得笔首。
夜里闭上眼,那画面便浮上来,让她不自觉地将被子拢紧。
做父亲的被女儿这模样逗得嘴角扬了扬。
他转向一旁的年轻人,语气缓和下来:“原来是你送她回来的。
这么巧。
我得谢谢你。”
“您言重了。”
年轻人声音平稳,听不出什么情绪,“碰巧遇上,总不能看着不管。
小事而己。”
“对你或许是小事。”
周镇南摇了摇头,神色认真起来,“对我不是。
我就这么一个女儿。”
他停顿片刻,像是下了决心,“往后有什么难处,只要不违反纪律,你尽管开口。”
立在边上的徐书记眼皮微微一动。
老首长这话的分量,他听得明白。
“首长……”
“这儿没外人。”
周镇南摆摆手,“不嫌弃的话,叫周叔就行。”
年轻人从善如流:“周叔,先看看您的情况吧。”
“对,对,正事要紧。”
周镇南笑起来,胸腔里传出闷闷的震动。
旁边的姑娘瞧见父亲这般态度,眼角弯了弯。
她快到十七岁了——搁从前,这年纪早该谈婚论嫁。
而眼前这个人,模样周正,身手利落,竟还懂医理。
她垂下眼,指尖在袖口里悄悄蜷了蜷。
年轻人只搭了片刻脉,甚至没检查那些旧伤处,便抬起眼。”周叔,您胸口挨过枪子儿。
当时没打穿肺,但后来手术恐怕出了岔子,是不是又用中药调理过一阵?”
周镇南怔住了。
这事连老徐都不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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