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枢纪的好意我心领了，”
何雨哥声音平静，却无转圜余地，“我不打算回去。
眼下另有事情要办，离开轧钢厂，反倒清净。”
徐枢纪脸上的笑容僵了僵，还想再劝，却见何雨哥己微微颔首，侧身朝院外走去。
晨光将他的影子拉得细长，落在青石板上，稳稳的，没有半点迟疑。
徐枢纪的手在桌沿上蹭了两下，指节有些发白。”医务室现在……真离不了你。”
他声音压得低，像从喉咙里挤出来，“新来的那位，这几天被工人指着脊梁骨骂。
工资可以提，别的条件，只要我能办到，你尽管开口。”
旁边的司机也跟着点头，帽檐下的额头沁着汗。”何大夫，厂里确实需要您回去。”
何雨哥的目光落在窗外一截枯枝上。
风正摇着它。”徐书记，”
他转回脸，语气平首，“您若是早半个月来，我或许会点头。
现在不行了。”
他顿了顿，“轧钢厂那份薪水，对我而言不算什么。
我打算自己开个诊堂，图个自在，做事也少些牵绊。”
“自己开？”
徐枢纪肩背微微一僵，“眼下批手续不容易，私人诊堂哪比得上公家的医务室稳当？再说，启动的钱也不是小数目。”
“这些都己安排妥当。”
何雨哥嘴角浮起一点很淡的弧度，“执照批下来了，地方也收拾好了，就等挑日子开门。
徐书记，不是我不近人情，实在是……不想再蹚厂里那些浑水了。
请您体谅。”
一声叹息从徐枢纪胸腔里漫出来。”既然你心意己定，我不强求。”
他站起身，手掌在裤缝边抹了抹，“不过，诊堂开张那天，务必知会我一声。”
“一定。”
门被带上后，屋里静下来。
何雨哥走到窗边。
轧钢厂那一百多块的月薪，放在这年月确是一笔不小的数目，可他心里惦念的并非这个。
公家的医务室，能照应的终究只是厂内那些面孔；若诊堂的名声传开，能触及的将是整座城——乃至更远的地方。
那才是他真正要积攒的东西。
他正要转身出门，脚步声从走廊那头靠近。
于海棠推门进来，脸颊被风吹得泛红，辫梢沾着些碎雪末子。
确实有阵子没见了，这姑娘眉眼间褪去些稚气，添了几分说不清的亮烈。
“雨哥哥，”
她站定，呼吸还未匀，“你真不在厂里干了？”
“嗯，辞了。”
“为什么呀？”
她往前挪了半步，“那以后我去厂里，不就见不着你了？要不……我去跟管事的说说？我现在说话，也有些分量了。”
她语气里带着种崭新的、热切的笃定。
何雨哥抬手按了按眉心。
方才厂里最大的那位亲自来请，他都没应，这丫头却以为他是想回却回不去。
“海棠，是我自己不想留。”
他声音缓下来，“那儿不太适合我。
我准备自己开个诊堂，做点实实在在的事。”
“可那是铁饭碗呀！”
她眼睛睁圆了，“多少人求不来的公家差事，你怎么说不要就不要了？自己撑个门面，多难啊。”
“难是难些，”
他看向她，“但能帮的人，不会只限于轧钢厂里头。”
于海棠愣了片刻。
她望着他——一段时间不见，这人似乎哪里不一样了，眉宇间有种沉静的、让人挪不开眼的东西。
她忽然觉得胸口那股激荡的热气慢慢落了下去。
“也许……你是对的。”
她声音轻了些，“既然你想好了，我……我支持你。”
何雨哥笑了笑，转而问道：“听说你最近常跟那些戴红袖章的人走动？”
于海棠的声音里带着某种热切，指尖无意识地着桌沿。”现在正是需要热血的时候，我们这群人聚在一块儿，心里装的都是以后的事。”
她顿了顿，目光转向对面的人，“你这么有本事，要不……我也帮你引荐一下？”
何雨哥抬起手，掌心重重地按在自己额头上，停了一会儿才放下。
他看着她，眼神里透出一种难以言说的疲惫。”海棠，”
他的声音压低了，“听我一句，离那些人远点。”
他眼前闪过一些画面：印着红色标记的袖章在晃动，几张原本游荡在街巷里的面孔，因为攀上了某些关系，眼神就变得肆无忌惮起来。
轧钢厂里那个姓李的副厂长和许大茂，医学院的吴教授，还有那个姓曹的主任——仅仅因为杨莉模样周正，就敢生出强占的念头。
这些人的底细，他多少清楚。
于海棠算是他还能说上几句话的人。
他不想看着她一脚踩进泥潭里，再拔不出来。
“为什么呀？”
她蹙起眉，脸上满是不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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