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肉呢?”
贾张氏咽着唾沫,急不可耐地往前挤。
何雨哥却笑了,那笑意冷得像腊月井水:“肉是带了,可惜……没各位的份。”
贾张氏僵在原地,整张脸涨成猪肝色。
“闫解旷。”
何雨哥朝人群里唤了一声。
“晨哥,您吩咐!”
一个瘦高青年麻利地钻出来,垂手站定,姿态恭敬得近乎谄媚。
车门虚掩着。
闫解旷伸手拉开时,金属铰链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后座那只鼓囊囊的布袋沉甸甸的,他双手才勉强提起来。
布料表面渗出湿冷的水汽,隔着袋子能摸到里面滑腻坚硬的轮廓,还有一股河泥混合着鱼腥的气味钻进鼻腔。
院子里那些目光像针一样扎过来。
闫富贵迎上前,手指刚碰到袋子就往下坠,他急忙用膝盖顶住,胳膊上的青筋都绷了起来。
袋口松脱,露出两段青黑色的脊背,鳞片在昏黄光线下泛着哑光。
“护城河那段老闸口附近。”
何雨哥的声音不高,却让西周忽然安静下来,“运气罢了,甩了几竿就碰上了。
想着三大爷向来明白事理,不像有些人,眼睛总盯着别人碗里,动不动就想扣个罪名。”
闫富贵把鱼抱在怀里,冰凉的鱼身贴着他前襟,水渍迅速洇开一片深色。
他清了清嗓子:“这话在理!咱们院里谁不知道你行得正?给穷苦人瞧病连诊金都不收,这样的人能干什么歪门邪道?往后谁再胡乱攀扯,我头一个不答应!”
角落里传来粗重的呼吸声。
刘海中脸涨得发紫,拳头攥了又松。
易忠海往前挪了半步,语调放软了些:“雨哥啊,大伙儿日子确实艰难。
你要是有路子,多少拉扯一把……”
“艰难?”
何雨哥笑出了声,那笑声短促得像刀片刮过铁皮,“刚才拍桌子瞪眼的气势哪儿去了?不是要举报么?不是要我把东西交出来么?怎么,现在改口了?”
他视线慢慢扫过人群,有人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我欠你们什么了?我家有没有肉,关诸位什么事?还想明抢不成?”
目光最后停在易忠海脸上。”易叔,我到底哪儿得罪您了?值得您三番五次找不痛快?”
他顿了顿,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今天我把话搁这儿:谁想去举报,尽管去。
没凭没据的,顶多让我恶心一阵。
可往后——往后你们谁家有头疼脑热,别踏进我医馆的门。”
他忽然转向左侧那两个缩着肩膀的年轻人:“李家兄弟,上回你们老爹厥过去,是谁给救回来的?收过你们一分钱没有?现在倒跟着来堵我的门?是觉得家里人都不会生病了,是吧?”
那两人脸唰地白了,往后缩进人堆里。
院子里只剩下鱼尾偶尔拍打布袋的闷响,还有此起彼伏的呼吸声。
何雨哥转身推自行车时,车轮碾过地面的沙砾,发出细碎的咔嚓声。
没人再说话。
何雨哥的目光扫过院内几张熟悉面孔。
方家那位总捂着胸口喘气的妇人下意识后退半步,指尖揪紧了洗得发白的衣角。
“去年腊月你倒在井台边,是谁把你背回医馆的?”
他的声音不高,却让院里晾着的被单都停止了飘动,“药罐子煨了三个通宵,分文未取——如今倒学会用‘举报’当刀子了?”
妇人嘴唇哆嗦起来,视线黏在青石板缝里钻出的草芽上。
旁边李家两兄弟别过脸去,喉结上下滚动着。
满院晒着的萝卜干在午后的光里渗出咸涩的气味,几只麻雀从屋檐惊起,翅膀拍打声格外清晰。
“是贾婆子撺掇的!”
方婶突然拔高声音,枯瘦的手指向角落,“她说……说能分肉……”
角落里那团臃肿的身影动了。
贾张氏啐出一口黄痰,黏糊糊落在自己鞋尖前:“救几个人就想当菩萨?投机倒把的脏钱,我举报是为民除害!”
何雨哥忽然笑了。
他转身时衣摆带起细微的风,掠过易忠海紧绷的下颌线,扫过刘海中油光发亮的额头。
两人像被钉在院墙的影子下,易忠海的喉间发出嗬嗬的轻响,却挤不出完整的字句。
“去啊。”
何雨哥在院门口停住脚步,半张脸浸在门洞的阴影里,“我等着听锣鼓队来报喜呢。”
他迈过门槛时左手在裤袋里轻按了两下,像在捻碎两片干枯的树叶。
贾张氏朝着那个消失的背影狠狠啐了第二口。
浓痰在青石板上摊成浑浊的圆斑。
她转身时棉鞋底不偏不倚踩进那滩湿滑,整个人像截被砍倒的木头般轰然前倾——花盆碎裂的脆响炸开时,几颗黄褐色的物件从她咧开的嘴里蹦出来,在阳光里划出带血的弧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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