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带着初秋的凉意,卷起地面几片早落的梧桐叶,沙沙地擦过水泥地。
远处厂区还有几扇窗户亮着灯,像浮在夜色里的昏黄格子。
掌心似乎还残留着那张纸条的触感——纸张很薄,边缘裁得不太齐整。
他没看上面写了什么,但折叠时瞥见开头两个字,是“何”
字,墨迹洇得很深。
他朝胡同口走去。
路灯将他的影子拉长又缩短,周而复始。
阴影里蹲着个人,火星在指间明灭。
何雨哥停下脚步,认出是看门房的关大爷。
老人抬起浑浊的眼睛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抽那截快烧到滤嘴的烟卷。
灰白的烟在黑暗里袅袅上升,很快被风吹散。
何雨哥朝他点了点头,继续往前走。
身后传来老人含混的嘟囔,听不清字句,像夜风刮过墙缝的呜咽。
何雨哥在心底啧了一声。
这人若不是算准了他在这儿,怎么会专程找上门来搅局?眼前的于海棠让他想起从前搅黄傻柱相亲的秦淮如——当然,两人到底不同。
一个是没出阁的年轻姑娘,另一个是守寡多年的妇人,本质上天差地别。
正因如此,他反倒不好拉下脸说什么,姑娘家喜欢谁,本身也不是罪过。
“正和何大哥聊些医术上的事。”
丁秋楠抢着开口,声音里透出些许急促,“海棠,你怎么还没回家?”
“晚上厂长请宣传科吃饭,刚散。”
于海棠嘴角弯了弯,目光却往何雨哥身上飘,“路过这儿,顺道来看看你。”
其实她站在暗处看了好一阵。
晚饭后瞥见何雨哥骑车带着丁秋楠回来,两人进了屋就再没动静。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她心里那点不安像野草般疯长,生怕再等下去,有些事就再也追不回了。
犹豫再三,还是抬手敲了门。
“不早了。”
何雨哥站起身,“我先回去,你们慢慢聊。”
“何大哥,我也该走了。”
于海棠立刻接话,步子往门边挪了挪,“正好顺路,载我一程吧。”
丁秋楠抿住嘴唇,没吭声。
何雨哥瞥见她垂下的眼睫,想推拒却找不出合适的理由,只得点了点头。
自行车碾过夜路。
于海棠的手臂从后面环上来,抱得有些紧。
后视镜里,丁秋楠还立在门口,身影在昏黄的光里模糊成小小一团,脚在地上重重踩了两下。
何雨哥无声地呼了口气。
这年头,感情上的纠葛若处理不当,后续的麻烦会像藤蔓一样缠上来。
即便他并非寻常人,也不好太过张扬——时代终究有它的规矩。
车轮停在一处院门前。
“雨哥哥,”
于海棠没立刻下车,声音压得低低的,“进去坐坐?爸妈这两天去乡下了,就我一个人在家。”
她侧过脸,耳根泛出薄红。
何雨哥眨了眨眼。
这话里的意思,简首像摊在阳光下的果子,鲜艳得扎眼。
“咳……还有事,得先走。”
他清了清嗓子。
“好吧。”
那声音低下去,透着掩不住的失落。
他调转车头,链条刚发出轻响,又被叫住。
“怎么了?”
一个温软的触感猝不及防落在颊边。
等他回过神,只看见她低着头跑进院门的背影,脚步声慌慌张洒了一路。
何雨哥抬手抹了抹脸颊,湿意还留着。
他摇摇头,蹬动了车子。
长相惹眼有时真是负担,何况是他这种走到哪儿都藏不住的。
车轮声渐远后,墙角阴影里慢慢踱出一个人。
杨伟民盯着空荡荡的巷子,牙关咬得发酸。
方才那一幕像针似的扎进眼里。
他攥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
迟早要让那姓何的付出代价。
于海棠得是他的,还有身上这阵子莫名其妙的痒——也得连本带利讨回来。
既然何雨哥现在管着医务室,那就从那儿下手。
屋里,于海棠扑到床上,抓过枕头闷住自己发烫的脸。
刚才那一下几乎用尽了她积攒的全部勇气。
她怕听见拒绝的话,所以不敢等他回应就逃开了。
这样,至少他还没说出“不”
字。
“于海棠,你可以的。”
她在枕间闷闷地给自己打气,“为了你的将来,别退缩。”
她家离何雨哥那间医馆西合院只隔两条胡同。
何雨哥没首接回住处,车头一拐,朝着医馆的方向骑去。
好些天没过去了,该看看情况。
巷口拐弯处聚着几个老人。
棋盘搁在磨得发亮的石墩上,两只枯瘦的手正挪动着棋子。
有个半大孩子挨着其中一位老人站着,袖口蹭着棋盘边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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