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少年眼睛亮得像是刚擦过的玻璃,目光粘在他脸上挪不开。”隔壁西十九号院,”
他报出门牌号,“得空来坐。”
关老头斟满两只陶杯。
液体滑入杯底时发出黏稠的声响。”存了有些年头了,”
他推过一杯,“闻闻看。”
酒气冲上来,带着陈年木桶的涩味。
何雨哥端起杯子没急着喝,只垂眼瞧着杯中晃动的琥珀色。”还成。”
他声音里听不出波澜。
“就只是还成?”
关老头嗓门拔高了,“宫里流出来的方子,窖里睡了整十年!你小子舌头怕是没长全。”
何雨哥忽然笑了。
他放下杯子,指尖在桌沿轻轻叩了两下。”是好东西——放在寻常酒里头比的话。”
“听这口气,你见过更好的?”
老头身子往前倾了倾,皱纹堆叠的眼角眯成缝,“我这张嘴尝过的酒能淹了半条胡同,倒要听听还有什么我没碰过的。”
“猴子酿的,”
何雨哥说,“您试过么?”
关老头捏着杯子的手顿住了。”猴儿酒?”
“那些畜生怕糟践果子,酸的全进了肚子,甜的藏进树洞。
日子久了,自己就酿成了。”
何雨哥语气平常得像在说昨夜的雨。
“你手上有?”
“剩得不多了,”
何雨哥往后靠进椅背,“下回捎些给您尝尝。”
关老头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从鼻子里哼出声。”说吧,瞧上我屋里哪件老物件了?”
“想借几本讲老东西的书。”
何雨哥答得干脆,“就您认那些瓶瓶罐罐的本事。”
老头乐了,皱纹在脸上荡开波纹。”成啊,先给我瞧瞧这把老骨头,再留幅字。
压箱底的书册,借你翻几天。”
“您身子骨硬朗,就是岁数到了,血往头上冲的时候心口容易发沉。”
何雨哥手指在桌面上虚虚画了个弧,“别动大气,出不了岔子。
我开个方子帮着顺顺。”
关老头没反驳。
句句都敲在点子上,他活到这把年纪,还没遇见过把脉都不用就能说这么准的人。
墨迹在黄纸上洇开时,老头己经抱出一摞线装书。
书脊脆得像是碰一下就要碎成粉末——这些东西,他连正经收的徒弟都没让碰过。
可眼前这年轻人不一样。
关老头活了几十年,没见过这样的。
当年教他认药的李老先生,怕也及不上这小子半分。
“好字。”
老头凑近纸面,呼吸放轻了,“练了多少年?王羲之的兰亭序可知道?”
“酒醉时写的真迹早没了,如今传世的都是唐人摹本。”
何雨哥洗着笔尖,“就算冯承素最精的那版,也只得原作五成气韵。”
“正好,纸笔都是现成的。”
关老头转身从柜子深处捧出个木匣,“给我写一幅?”
“行。”
何雨哥接过笔。
笔杆触手温润,是被人过无数回才养出的光泽。
纸是北宋年间的宣纸,脆黄如秋叶,墨块在砚台里化开时散出松烟混着冰片的味道。
这些物件平日都被老头当眼珠子护着,此刻却全摊在了桌上。
他蘸饱墨,笔尖悬在纸面上方三寸处停了一瞬。
墨块在砚台里化开稠黑的涟漪。
何雨哥提起那壶酒,仰头灌了下去。
液体滑过喉咙时带起灼烧般的暖意,空壶落在桌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站在一旁的关老爷子眼角抽了抽——那可是存了整整十年的东西。
笔锋触到宣纸的瞬间,何雨哥手腕一抖。
墨迹开始游走,像是有看不见的丝线牵引着他的动作。
酒气在鼻腔里盘旋,指尖传来的触感却异常清晰。
纸面上浮现的字形并非临摹,倒像是从记忆深处自然流淌出来的痕迹。
韩春明眨了眨眼,视线在纸面与何雨哥侧脸之间来回移动。
他看不懂门道,却能察觉到空气里某种绷紧的东西。
关老爷子的呼吸声变重了,老人向前倾着身子,目光死死咬住每一笔划的起落转折。
当最后一捺稳稳收住时,老爷子喉结滚动了一下。
那双布满皱纹的手伸向宣纸时带着轻微的颤抖。
关老爷子将纸举到窗前,晨光透过薄纸映亮墨迹的层次。”就算是他本人……”
老人的声音卡在喉咙里,半晌才挤出后半句,“恐怕也只能写成这样了。”
提示音在意识深处响起时,何雨哥正踏出关家院门。
功德点的累计数字跳动着增加了,治疗几位老人带来的回报比预想中丰厚。
总数突破六百的瞬间,他想起昨夜被打断的那个傍晚——医务室窗外的光线,丁秋楠睫毛投下的阴影,还有骤然响起的敲门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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