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眯起眼睛,念头却没断:总有机会的。
找个由头,把那间碍眼的医馆封了便是,看那张白净脸孔还能硬气到几时。
白天撂下的那句“小心刀子闷棍”
并非空话。
他真动了这心思。
回到办公室,他便联系了一个人——常在火车站一带盘踞的黑皮。
那人手下聚着一群亡命徒,偷抢斗狠,尽是肮脏营生。
以往有些台面下的事,张主任便寻他们料理。
这回,他出了五条黄澄澄的金子,买一条命。
病房里,瘙痒啃噬着理智。
一个蓝帽子忽然嘶声道:“你们说……咱们这怪病,会不会跟白天那医馆有关系?怎么中招的尽是去过那儿的人?”
“操!要真是他们捣鬼,老子非拆了那破屋子!”
“拆?你没见人家门口站着扛枪的?曹主任带了多少人去,全给撂趴下了,连那老板的衣角都没碰着。
拿什么拆?”
“要不……去医馆试试?说不定他们有法子治。
我真熬不住了……”
那痒仿佛不是生在皮肤上,而是从骨髓缝里渗出来,像无数蚁足在血肉深处窸窣爬行,抓挠只是隔靴搔痒,徒增溃烂。
“我忍不了了!”
一个人猛地撞开房门冲了出去。
其余人怔了怔,随即像被无形的线牵扯着,踉跄跟了上去。
医馆的木门在身后合拢时,檐下的灯笼刚亮起昏黄的光。
何雨哥指尖还沾着外头夜露的微凉,抬眼便见巷口涌来一片杂沓的暗影——是白天那群戴蓝帽子的人,正跌跌撞撞朝这边冲来。
他脚步一顿,身形己横在石阶前,声音压得低而沉:“站住。”
跑在最前头的那个猛地刹住,帽子歪斜,露出的半张脸在灯笼光里泛着不正常的红。
他盯着何雨哥看了两秒,忽然扯着嗓子喊:“是你!白天那个大夫!”
“我们身上……像有蚂蚁在骨头里爬!”
旁边另一个己经忍不住去抓挠脖颈,声音又急又怒,“是不是你动了什么手脚?快给我们弄掉!”
何雨哥没动。
他目光扫过那一张张扭曲的脸,忽然短促地笑了一声:“自己惹了脏东西,倒会找人背债。
瞧这架势,今晚怕是连眼皮都合不上吧?”
话音未落,一只青筋暴起的手己朝他衣领抓来。
何雨哥甚至没抬眼,左脚斜踏半步,右膝向上猛地一顶——沉闷的撞击声里,那人像只破麻袋般向后摔进人堆,激起一片惊呼。
人群霎时静了。
有人倒吸着凉气往后缩,白天那场单方面碾压的记忆,此刻才混着夜风重新灌进他们发胀的脑袋。
“要治病,门槛在这儿。”
何雨哥抬手指向门楣上那块旧匾,“若是存心 ** ……”
他顿了顿,每个字都像冰碴子砸在青石板上,“我不介意让你们爬着回去。”
一阵难堪的沉默。
抓挠皮肤的窸窣声越来越密,终于有人挤出人群,声音发颤:“大夫……您行行好,这痒得实在受不住……”
“受不住?”
何雨哥转身推开半扇门,侧脸被屋内的暖光勾出一道冷硬的轮廓,“巷尾那丛‘鬼针草’见过么?沾了它的花粉,汗水一浸便是这般滋味。
我能解。”
他停在门槛内,半明半暗里回头,“可我凭什么要解?”
哀求声顿时七零八落地响起来。
何雨哥倚着门框,等那些声音渐渐弱下去,才慢悠悠开口:“诊金一百。
现钱。”
“一百?!”
有人尖叫起来,“你不如去抢——”
“嫌贵?”
他打断那声音,抬手就要合门,“那便继续挠着。
对了,医馆辰时开门。
再让我听见半夜砸门……”
木门“吱呀”
一声掩上,最后半句从门缝里冷冷漏出来,“掉的就不止是帽子了。”
门外死寂了片刻,随即响起压抑的咒骂和凌乱的脚步声,渐渐渗进深巷的黑暗里。
这一夜,二十几个人几乎把身上抓出血痕。
冷水冲了一遍又一遍,那痒却像生了根,顺着毛孔往骨头深处钻。
天快亮时,不知谁先哑着嗓子说:“凑钱吧。”
他们确实有些积蓄——跟着两位主任东搜西刮时从指缝漏下的零碎。
可一百块仍像剜心头的肉。
有人把硬币数了三遍,铜板上全是湿漉漉的汗渍。
寅时末,医馆门前的青石板己被踩得发亮。
二十几个影子在晨雾里不停地跺脚、蹦跳,有人把后背抵在墙上反复摩擦,粗重的喘息混成一片白汽。
院内,何雨哥正不紧不慢地喝完最后一口粥。
桌对面丁秋楠起身要去前堂,被他用筷子轻轻按住了手腕。
“还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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