锅里的余温烘着他后颈，汗慢慢渗出来。
半晌，他叹了口气：“棒子面……我下班去买。
但偷公粮，想都别想。
别哭了，叫人看见像什么话。”
眼泪瞬间收了。
女人用手背抹了把脸，动作快得像掀开关闸。
那脸上甚至浮起一点极淡的笑意：“就知道你心软。
那姐等你的信儿。”
她转身往外走，脚步轻快。
跨出门槛时，午后的阳光正好照在她半边肩膀上，那布料磨得发白的袖口晃了一下，消失在墙根阴影里。
灶台上的火己经熄了。
男人盯着空荡荡的门口，忽然抬手重重抹了把脸。
要是他弟弟此刻在这儿，大概会抄起擀面杖敲醒这颗榆木脑袋——那眼泪来得快去得更快，可他偏偏就吃这一套。
医务室的门被推开时，墙上的挂钟己经走过了二十多分钟。
丁秋楠从椅子上站起身，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再不吃，饭菜真要凉透了。”
她轻声说。
他打开手里的铝制饭盒，浓郁的香气立刻钻满了整个房间。
深色的肉块整齐地码着，油光在日光灯下微微发亮。
丁秋楠的视线停在那些肉上，呼吸顿了一下。
这个年头，寻常人家每月能沾上一两回荤腥就算不错了。
以她刚领到的工资来算，配给的那点肉票恐怕连盒子里的一半都买不到。
“这么多……何大哥，这得花掉不少钱票吧？”
“先尝尝味道。”
男人只是笑。
五花肉？上次系统奖励的那批物资里，这类东西堆得像小山。
在这什么都缺的年月里，他确实不必为这些发愁。
筷子尖小心地夹起一块送入口中。
肥瘦相间的部位在齿间化开，一种丰腴的、带着隐约甜意的滋味漫过舌面。
她怔了怔，咽下后才开口：“我从没吃过这样的东坡肉……您哥哥的手艺实在太好了。”
“他是谭家菜的门人，做法是有些讲究。
不过关键还是肉好——市面上见不着这样品质的。”
他语气平常，像在说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
丁秋楠点了点头。
确实不一样。
从前吃过的那些，要么干柴，要么腻人，从没有这样又糯又香的。
一顿饭吃完，唇齿间还留着那层若有若无的香气。
她收拾着空饭盒，声音低了些：“今天让您破费了……等下个月领了工资，我也请您一回。”
“好啊。”
何雨哥应得爽快，“那就等你发了薪水再说。”
两人的目光无意间撞在一起。
丁秋楠忽地别过脸去，耳根隐隐发烫。
“这两天你先熟悉环境，正式排班大概在后天或者大后天。
宿舍离这儿不远，有什么不方便的随时告诉我。”
“嗯……谢谢何大哥。
那您明天会过来吗？”
“看情况，中午应该会来一趟。
这两天有批药品要送到，得盯着他们点验，免得混进些次等货。”
“那我明天中午也过来帮忙吧。”
“行。
我给你留一把备用钥匙，万一我来晚了，你可以先进来。
这儿没什么贵重东西，回头我再找几本书放这儿，空闲时也能翻翻。”
又说了些琐事，男人便起身告辞。
回到宿舍，丁秋楠铺好床单，在硬板床上躺下。
黑暗里，那张棱角分明的脸总是一次次浮出来。
她自己并未察觉，每当想起那个人，唇角就会微微扬起。
腿也无意识地并紧了些。
若是被从前认识她的人瞧见这般情态，怕是要惊得说不出话——在那些人的记忆里，丁秋楠从来是副冰雕似的模样，话少，表情更少，周身都透着股疏离的寒气。
另一边，何雨哥蹬着那辆改装过的电动自行车拐进胡同口。
暮色里，瞧见三大爷闫富贵正扶着辆旧自行车，钓竿斜绑在后座上，一副要出门的架势。
“三大爷，赶着去下竿啊？”
他刹住车，打了声招呼。
“可不是嘛，今儿休息，去护城河碰碰运气。”
闫富贵转过头，目光在那辆崭新的车和对方一身挺括的衣着上扫了个来回，喉咙里含糊地应了一声，眼底掠过一丝藏不住的羡慕。
何雨哥裹着件厚实的毛呢外套，脚上是双锃亮的长靴，腕间那块表盘在日光下泛着冷冽的光。
他个子高，往那儿一站便显得挺拔。
闫富贵瞥了他一眼，心里嘀咕：不过是换了身行头罢了。
“护城河能钓着东西？”
何雨哥的声音里带着怀疑。
“前些日子有人在那儿扯上来一条青鱼，沉得很，差点把竿子都拽折了。”
闫富贵边说边收拾手里的家伙，“我得赶紧过去占个地方，迟了连落脚的空儿都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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