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苍老却威严的声音响了起来,是院里年纪最长的老太太。
她拄着拐,眼皮耷拉着,却没看贾张氏,只盯着自己鞋尖前的一小块地皮:“贾家的,现在说的是老易和秀枝的家务事。
他们家的房顶,什么时候轮到你来指手画脚了?”
若是别人开口,贾张氏定要撒泼打滚地顶回去。
可说话的是这位老太太,她喉咙里咕噜了几声,终究没敢再吱声,缩着脖子退后半步,像个挨了训的孩童。
低低的议论又蔓开了。
“真够没脸没皮的,人家的产业,她倒惦记上了。”
“我看哪,老易闹这出离婚,保不齐就是这贾婆子在背后撺掇的。
图的不就是那两间屋子?又怕秀枝拦着,索性鼓动人家散了家。”
“作孽哟……这不是硬生生拆散一个家吗?”
风穿过院墙的缝隙,带来远处煤烟和烂菜叶混合的气味。
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交错投在坑洼的地面上,像一幅割裂的、无声的棋局。
一大妈的声音在人群里炸开,手指几乎要戳到人脸上。”都瞧清楚了吧?那点心思,藏都藏不住了!”
贾张氏的身子往后一缩,像片影子似的贴着墙根溜走了,留下秦淮如一个人站在那儿。
西周的目光扎过来,她脸上发烫,也转身快步回了屋。
门一关,秦淮如的声调就压不住了:“妈!您这不是火上浇油吗?经您这么一嚷嚷,往后这院里的人,眼睛还不得长在咱们脊梁骨上?”
“我能有什么法子?”
贾张氏梗着脖子,“那屋子要是真划给了那老货,咱家棒梗往后睡哪儿?去睡大街吗?”
“那眼下怎么办?”
秦淮如的声音里透着一股焦躁。
“准是何雨哥!除了那挨千刀的,谁还能给那老婆子出这种主意?”
贾张氏咬着后槽牙,恨恨地咒骂,“姓何的怎么就盯死了咱们家,阴魂不散!”
秦淮如的指甲掐进了掌心。
何雨哥陪着老太太和一大妈回来时,她心里就咯噔一下。
一大妈突然铁了心要离,除了何雨哥背后撺掇,还能有谁?现在,只能盼着易忠海骨头硬,咬死了不分。
她挪到窗边,将布帘掀开一道细缝,眼睛紧盯着外面。
院子里,易忠海的脸涨成了猪肝色。”房子是我的,钱是我一个子儿一个子儿挣来的!凭什么劈一半给她?”
“老易,你这话可不在理。”
一个看不过眼的中年男人插了嘴,“你有正经工作,月月一百多块进账。
人家一大妈没收入,你跟人家过了几十年,说蹬开就蹬开?钱不给,房不分,你是想逼死她?”
“良心呢?喂狗了?”
旁边有人帮腔,“几十年夫妻情分,端茶送水伺候你,你说踹就踹,你还是个人吗?”
“离了……离了我自然会给她一些安顿的钱。”
易忠海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
一首没吭声的何雨哥这时往前走了半步。”易师傅,您是不是不太清楚‘夫妻共同财产’这回事?需要我给您讲讲明白吗?”
他的声音不高,却像根针,扎得人耳朵疼,“按法律,您现在住的房,存的款,家里值点钱的东西,有一半本来就该归一大妈。
您要不信,可以问问张主任。”
街道办的张主任点了点头,面色严肃:“何医生说得在理。
易忠海同志,离婚是你的权利,但财产必须依法分割。
如果拒不执行,就是侵占他人合法财产,严重了要负法律责任。”
易忠海噎住了。
家里存款摞起来少说也过万,真要对半分,五千多块就没了。
两间房还得让出去一间,那些压箱底的值钱物件……想到这些,他心口像被剜了一块肉。
他总觉得,这些都是自己流汗挣来的,却从没想过,几十年里是谁让他回家有口热饭,衣裳永远干净挺括,才能让他毫无后顾之忧地在外头扑腾。
更何况,地窖里那番昏话他己经对秦淮如说了出去——离了婚,那屋子就给棒梗住。
现在这局面,让他怎么圆?
他正踌躇着,一大妈却转向张主任,声音不大,却斩钉截铁:“张主任,今天请您在这儿当个见证。
我跟易忠海,这婚,今天非离不可。”
易忠海彻底慌了神。
街道办的领导都发了话,真走到那一步,在公证人眼皮底下分家产,他是一点腾挪的余地都没有了。
他的气势忽然矮了下去,眼神飘向一大妈,带上了几分商量甚至恳求的意味。”这事儿……要不,咱再琢磨琢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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